2004-06-22

「台灣連翹」讀後

吳濁流,一個跨越日本人統治與國民黨統治時期的台灣客家作家,以其對當時台灣政治冷眼旁觀的心態,正直地寫下一生的所見所聞,為台灣本土文學泰斗。吳老一生著名的三部巨著,「亞細亞的孤兒」、「無花果」及這本「台灣連翹」,內容前後連貫,義理一脈相承。「台灣連翹」是生前最後一部作品,完成於1975年1月,1976年便去世。本書第一到八章描述的是日治時期,陸續刊登於吳老生前創辦的「台灣文藝」雜誌中;第九到十四章描述的是日本戰敗、國民 黨接收台灣到潰敗台灣之間的見聞,由於撰寫當時仍處於白色恐怖時期,時機敏感,吳老遺言需在他死後十年或二十年後才能刊印發行。原稿是以日文書寫,我現在 閱讀的是由鍾肇政於1984年開始翻譯而成的中文版本,第九到十四章陸續刊登於1986年創刊的「台灣新文化」雜誌,到此總算完成吳老遺願。

何 謂台灣連翹?為何叫台灣連翹?其實台灣連翹是農村裡很常見的植物,屬於馬鞭草科,常作為圍籬之用,在「亞細亞的孤兒」中並提出了解釋。主角閒步村徑,看到 路邊台灣連翹被修剪有型,唯靠進樹根的部份仍有一根樹枝逃避被修剪的命運,昂然伸出嫩芽,以自己的意志向旁伸展。這根樹枝由於處在最低下最不起眼的位置,故能以其堅毅的決心繼續發展,其他向旁向上的枝椏都被無情的刀剪給修掉了。以台灣連翹象徵台灣人的命運,真是巧妙不過,台灣人不斷地遭受強權欺凌,就像無 情的刀剪,不斷地想塑造台灣人的未來,台灣人只能在最低下最不起眼的地方,默默地伸展堅強的意志,顯現不屈的精神。

本書可視為吳老的 部份自傳,書中以第一人稱觀點描述自己從日據台灣五年後的1900年在新竹新埔出生,到民國三十八、三十九年間對台灣政治社會的所見所聞。日本人統治下的台灣農村,由於當時台灣人被視為「清國奴」,在武力上無法與日本對抗,因此都很怕日本人,尤其是日本警察、保正的壓迫。由於幾次的武裝反抗都歸於失敗,漸 漸地台灣人產生了一種懦弱性格,對政治社會的事件漠不關心,一切但求息事寧人,以免惹禍上身。這樣的殖民地性格,慢慢地烙印在台灣人的心裡深處。但這樣的性格,也是作者之所以能在年輕時渡過日本壓迫時期,中年時生存於國民黨統治時期,終能壽終正寢的秘訣,想來有些可悲。作者在書中,從師範學校到新埔公學校 任教,至被貶到偏遠的四湖公學校,後離開台灣遠赴祖國南京開始記者生涯,又回台擔任報社記者的過程中,舉了許多身邊的實例,描述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人,如 何過生活。

據吳老的觀察,日治時期的台灣人,抗日的心態非常濃烈。當時抗日的思想分為三派:一是絕對派,致力於反抗思想的扶植代替武 裝反抗;第二是超越派,認為政治對抗無望,對政治完全失去興趣,轉而追求個人的幸福;第三是妥協派,又分積極與消極的,消極派是雖與日本妥協,但卻不作日本的走狗;積極派則是在妥協中,以努力追求自己個人利益為目標。

強權下的台灣人,自有一套生存方式,雖然可能不是很光明,可能問心有愧,必須在維護尊嚴與遭羅織入罪之間取得平衡,但反抗的心態則是一致。

第七章,描述作者懷著對祖國大陸的憧憬,離開台灣經上海到南京討生活的情況。原以為離開台灣就能呼吸自由的空氣,無奈當時正是日中戰爭如火如荼進行中,上海南京一帶早是日本人的天下,到處都是轟炸後的斷垣殘壁,公共建築多是用木板暫時搭蓋的,應付隨時會發生的戰事。當時的台灣人到了大陸,簡直是裡外不是人。因為日本人認為台灣與中國同文同宗,暗中監視在大陸的台灣人;而中國人又懷疑台灣人可能是日本奸細,無法信任。處在這種景況的台灣人,只好隱藏自己的真實 身份,默默工作。一年三個月的南京歲月,使作者感到個人力量之單薄,不但不能救國展抱負,不小心還得犧牲性命。「與其要像住在大雪中的乞丐活活等死,化成 江南的泥土,還不如回到台灣,變成一隻失去自由的鼈一般活著過日子。」因此在日本發動珍珠港事變後,冒著船運被攻擊的危險,又回到了台灣。

第 九章以後,由於提到許多當代政治人物,在日治末期到國民政府潰敗台灣之間的作為,無法見容於國民黨箝制言論自由的鍘刀,因此只有在去世十年後才能刊登面世。我們小時候都唸過,研究台灣史的先驅連橫,被視為抗日作家,著有著名的「台灣通史」,也曾甘為日本政權下的走狗,以殘害台灣人來獲取利益。原本,鴉片這個毒害人體的東西在日治初期漸漸禁止,後來由於民族覺醒就更少人會去吸食了,但卻使得作鴉片生意的日本三井企業收入大減。為了三井的收入,在日治末期台灣總督府竟又頒佈了「改正鴉片令」,變相鼓勵台灣人登記吸食。當時有識之士如蔣渭水等奔走國際,希望以國際力量阻止這種殘害台灣人的政令。無奈日本竟以三百圓買通連橫,使連橫昧著良心在御用報紙上發表「鴉片有益論」,稱「鴉片不僅無害,甚至還被稱為長青膏,是有益的」。當時台灣的知識階級都不恥連橫這種行 徑,大加撻伐,台中詩社「櫟社」因此開除了連橫的會籍,連帶,當時唯一台灣人辦的報社「興南新聞社」也因此拒絕連橫之子連震東的求職。連橫後來只得和台灣知識階級疏遠,到御用報社「昭和新報」去,繼續拍日本人的馬屁了。

吳老親筆,「然而,白雲蒼狗,世事變幻是無所底止的,更非人智所能測知,如今出賣了台灣民眾的連雅堂的卑劣行為,全被付諸不聞不問,還把他當做抗日大詩人、寫了『台灣通史』的大學者,予以神化,連兒子和孫子都沐其餘蔭。這也算是台灣七大奇觀之一吧!」

歷 史繼續進展,日本戰敗無條件投降,頓時台灣人與日本人平等了,在台灣的日本人失去了優越感,不過當時台灣卻絕少發生失控攻擊日本人的行為。在日本投降到中 國派人來接收前的政治真空時期,台灣人自動自發組織「三民主義青年團」,負責治安的維持。六百萬的台灣人,正作著「把台灣建設成三民主義模範省」的大夢, 希望能使台灣比日治時期更好更進步。國軍來台接收了,台灣人夾道歡迎,卻被眼前的景像給嚇到,來台的國軍非常寒酸,背著雨傘,衣服破爛不堪,還手持鍋碗瓢 盆與寢具,完全不像是勝利者,原來祖國的軍隊也不過如此。

機會主義者回台了,那些在日治時期逃往中國,在國民黨底下做事當官的台灣人,挾勝利者之姿回到台灣,成為當時台灣政壇的大小官吏,像是國民黨給予他們的政治酬庸,這類的人被台灣人稱為「半山」,這一派的人稱為「半山集團」。起 初,台灣人天真地以為,日本人離開了,總算能由「正港的」台灣人當政為官,為人民謀福址。希望終究幻滅,當時的國民黨認為台灣人受奴化已久,非再教育,再 訓練便無法使用,因此台灣地方政府官員,不是外省人就是半山集團,台灣人所盼望的出頭天,再次受到壓抑。

政治上如此,經濟上的措施更是一無是處,外省人及半山,欲趁此機會謀財的人比比皆是,包括連震東等人。導致「光復」後的一年半間,物價飛漲,連米都貴得讓人買不起。台灣人的生活越來越困難,卻發現好處都集中到外省人與半山集團去了。加上這些人以拯救台灣之姿,與台灣人的言談舉止中常帶著傲氣,使得台灣人再度對政治失望,對經濟失望, 對這個從中國帶來的台灣政府失望,種下了發生於1947年驚天動地的「二二八事件」。

二二八事件,徹底地斷絕了台灣人對祖國外省人的 情感,也讓台灣人對外來政權有了徹底地絕望。事件發生之初,老軍閥陳儀,為了爭取時間等待國民黨援軍來到,假裝同意立即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,讓各方意見完全自由的發表,似乎有誠意解決問題,允許台灣人民自治;實則暗中向國民黨中央求兵,導致後來援軍登陸,進行武力鎮壓,到處濫捕濫殺,並將台灣知識份子階級一網打盡。他們認為都是這些知識階級在鼓動台灣民心,只要全部殺盡必會群龍無首,台灣人將成一盤散沙一哄而散。殺盡知識階級,這對台灣是多麼大的殘害啊!讓我想起國民黨據台後的一貫政策-愚民政策。當時國民黨這些外省人如何掌握本省知識階級名單呢?吳老給了我們答案,1973年從P先生那兒得到,「是從重慶回來的半山幹的,他們有劉啟光、林頂立、游彌堅、連震東、黃朝琴等人。」「背叛了本省人的這些半山們,雖有種種派別,不過在打倒本省知識階級,以求自己的飛黃騰達,卻是一致的。他們也正是有志一同指同胞的本省人被奴化,主張非經再教育或再訓練便不能用的人們。」這群半山集團,正是出賣台灣以求晉 升的無恥之徒啊!

陳儀後因二二八事件而下台,同時徹銷了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,成立台灣省政府,第一屆主席是魏道明。由於此事件中半山 出賣了台灣人,導致台灣人再度思想分裂,依吳老的觀察分為四個派別,即超越派、妥協派、理想派、與抵抗派。超越派不問政治,妥協派不惜奉承誐諛,理想派仍不死心,抵抗派則潛入地下了。

由於國民黨在大陸反共的軍事進展連連失利,便派遣陳誠來台接任台灣省主席。陳誠展開鐵血政策,為了不錯 過任何一個共產黨人,提出「錯百不能漏一」的口號,就是寧可錯殺一百個無辜的人,也不要錯放過任何一個共產黨人。這樣的政策之下,可想而知有多少人將無辜地受到牽連。只要任何被懷疑是「紅的」,必定被抓,人人自危,風聲鶴唳。陳誠主政雖只一年,卻成為不亞於日治時代的恐怖統治。

「自由 中國」雜誌創刊於1949年,由雷震任社長,他是國民黨元老。雷震原本主張將國民黨一分為二,使中國政治變成像美國那樣的兩黨政治型態,才能徹底落實責任 政治與民主政體。後改弦易張決定與本省人合作,成立新黨,擬與國民黨成為兩個競爭的黨。當時能夠帶領新黨的只有兩人,雷震與吳三連。就在時機成熟之際,國民黨以迅雷之速,將吳三連調虎離山,並將雷震逮捕,雷震從此生陷囹圄,十年苦牢。雷震從前志同道合的好友胡適,曾任「自由中國」的發行人,當時自美國回來,本來對他寄予厚望,認為他是回來救援雷震的,不過面對記者的詢問,胡適不斷避重就輕,隻字不提雷震,甚至未赴獄中探望。我想,國民黨主政者,一定在暗 自竊喜,如胡適這般人物,也不得不屈服在威權下,做一個機會主義者。像胡適這般忽視友情,不講義氣,把追求一己私利當做唯一目標,朝三暮四以求左右逢源,無格調乏原則的人,值得我們唾棄。當然新黨的成立到此確定煙消雲散。

台灣人在日治時代對祖國充滿憧憬,日人離開台灣投入祖國懷抱後又瞬間幻滅,真是情何以堪。日人統治下的台灣人所長久等待的,竟然是如此殘暴污穢不堪的外省與半山政權。百年來的苦難,已讓今日的台灣人確認一件事,與其將希望寄託在外來政權的恩賜,不論是日本人或外省人,不如自己當家作主,自己來決定未來該走的路。如同那枝未被剪去的台灣連翹,堅毅地以自己的意志,勇敢不屈地向前伸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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